關於哲學課題的種種事之二

 弔詭的是,以目前的種種證據解釋來說,人類現在所謂的概念形成於人類誕生之前。也許數百萬年前猿猴用石頭互相攻擊開始,我們便有了謀殺這個概念。

探討(人類的)生命什麼時候開始有意義,也許該從人類將意義當作武器開始。我們很難去相信原始人類活著擁有意義,雖然吃飽睡、睡飽幹、幹飽生、生飽死也是現代人類追求的某種理想,但我們很難去確信像動物般活著的原始人類,具備有思考己身人生的問題能力。

生命開始有意義,似乎是從察覺生命的死亡開始,個體對於死亡的察覺,似乎總在己身的死亡時,有點太遲,但是觀察他人的死亡,便讓人有時間思考;我們所能見到最豐富的儀式行為,幾乎都呈現在喪禮以及獻祭生命的活動中;雖然我們都知道喪禮是辦給生者一個交代,但這樣的交代則產生了很有可能是人類第一個問自己的問題:「我的喪禮會是如何?」或者簡化之,「我死了怎辦?」

所有擁有類似問題的人聚集起來,成為了團結的根本,而死去的人成為了概念意義上的「祖先」,或者「先祖」、「祖靈」,聚落就這麼形成,文化就這麼出現,一切都是因為「大家都很怕死」。於是人類開始對生命有意義,然後對於生命制定了目標,我們開始追求財富、感情、事業、健康、學業上的成就,也有人放棄了一些去選擇其中一兩項專精,當然也有人完全不去追求,只是如等死般地活著(諷刺的是這也是目標的一種),種種的目標是為了讓生命產生它自己的意義,而種種的意義只是為了在死亡時有個交代。

那麼,這個問題就這麼結束了嗎?沒有,我們反而得到了更多問題。既然生命的意義這個課題很可能由人類誕生,那麼其他生命有意義嗎?其他生命也是為了怕死而產生更多生命嗎?似乎不完全正確。我們觀察得到有些動物(例如大象)會有圍繞死去同類的儀式行為,也看得到有些動物會將死去的親友當成還活著般對待,甚至當成交配對象(鴨子會姦屍)。但對於許多許多的物種,生命的意義似乎都濃縮在活著裡面,只要活著就有意義,但動物很有可能無法察覺。

這種「子非魚,焉知魚之樂?」的問題,到底有沒有解答呢?很可能沒有,但動物不能自主控制自己的情緒,這種前提如果成立,那這件事情就是有解的。魚不能樂卻能恐懼,魚不知樂卻能樂,這樣一方面解釋了魚的情緒,另一方面規避了人問魚的問題。其實從一開始,莊子與惠施的道名之辯,也跟魚完全沒有關係,是在闡述「人的共情能力是否獨立於物種之外」。莊子認為不行(對動物也能有同情之心),惠施認為可以(人魚不同本來就不能混為一談),在這之中與其說兩方都有各自對生命的解讀,不如說兩方其實都站在人類的立場,解釋人類生命的獨特意義之所在。

魚不會察覺自己是否要絕種了,但又為了不會絕種而去交配,甚至搶交配權;對於動物而言,似乎不是他們無法明白,而是這種問題還輪不到牠們問,或者更難堪的是,這種對牠們而言根本是不會去問的問題,人類卻問了自己老半天。

而自從人類或原始人類中,出了第一個決心自殺的個體開始,生命的意義問題便開始土崩瓦解;因為這世界最無法預料的是自己的死亡,結果有人卻用預約的,他人或自己的死亡不再成為生命意義課題的起點,而是被預先提前到了「我應該如何死去」這個時間點上。是的,這就是眾所皆知的「捨身取義」。不管再怎麼去辯解,自己犧牲生命就是一種自殺,拿自己去獻祭他人也是,於是人類探討生命意義,便從原先的「我死了怎辦」變成「我該怎麼死」。死亡就是這麼土崩瓦解的,因為有人不管他死後的事情,或者覺得他死後就會比較好/壞了。

「我該怎麼死」的問題直到工業革命之後,又變成了「反正我會死」的課題,自殺已經不成為一種意外,人類只是社會的耗材,我們不是無法觀察他人或自己死亡,而是明白觀察這些事情也不會對自己的生命產生積極的意義。人類大部分的時間都與機械為伍,直至今天只是換成智能科技產品,去思考死亡變成一種荒誕的笑話,因為周圍的生活用品多半萬年不會分解。於是人們對生命意義的思考,乃至認為生命意義的課題,變成了「反正我會死,那我要幹嘛」。

而至今我們仍然還停在這個範疇裡,沒有一個完全正確的答案,或者歷史演進讓我們能夠迴避、面對甚至轉移這個課題。而很諷刺的是,這樣的想法反而讓我們更接近人以外的動物了;是的,我認為人類最高尚的時候已經結束了,但這不是因為道德的淪喪,也不是因為我們生活的改變,只是我們面對的課題不一樣了。現在高尚的人是無法擁有生命意義的,而根本沒有生命意義的人則絮絮叨叨個不停,像個畜類。結果真正在思考這些問題的變成科學家、工匠乃至工程師,但那也變成庸人自擾,因為生命意義的課題早已實現在思考生命意義問題的過程裡。

到頭來,生命意義的課題只是一種轉移,從頭到尾都是人在問自己問題,然後其他人或自己回答,如果說生命意義的課題不是一種自言自語,那終究也只是人類對自己處境的一種/數種解釋而已。這個課題不是沒有意義,但要讓這個課題有意義,就要去思考自己在這三個課題轉移中,該如何去做才不會有違自己的心意,又或者,從一開始就不要問,讓別人去評價你,然後再去衡量這樣對不對。對,那就這樣,不對,那該是怎麼樣?

我在這當中都沒有提到人死後與死前的問題,因為這是下一個我想談的課題,「死後與死前是迴圈還是一直線」的問題。


留言

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

「假借撞破世界的名義,努力用頭撞牆」-讀謝予騰《我決定饒恕你的庸俗》(上半部分)

【賽馬娘同人】《逃?哪有這麼容易》21.那一把火

【馬娘同人】虛宿一.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