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奧本海默》觀後感:一群狂到不行的神明扮演者

 看完散場後久久不能釋懷的一部電影。

我看芭比就是為了這種震撼的狂,然而我沒得到,我當初看完芭比覺得比想像中沉重與痛苦,總覺得現代社會的撕裂感居然藉由娃娃說出口,是很合理卻又很令人深思的事情。這原本是我對奧本海默這部片的期待,然而奧本海默不一樣。

它就是狂,每段對話都是天才的語言交鋒,每段情節都在告訴你世界毀滅要來臨,他們是一群擁有愧疚感的神明,為了不讓更多人受苦,他們要讓一部份人受苦,而且自己不想因此承擔任何罪名。我個人強烈建議,這近三個小時的觀影體驗如果會讓你睡著,大概是因為你分不清人物的關係(人物實在太多),但是當你聚焦在奧本海默的視野中,你會看到一場龐大的科學與政治陰謀大戰,那些對話中的威脅感與厚重感,實在讓人難以入睡。

所以我個人是強烈建議大家去看這部電影,也許他真的就是一部炫技的電影,但無論是電影技巧與編劇巧思,甚至劇情親民程度,都兼顧到了一個平衡點。

以上雜談與推薦環節結束,下面正式談談我覺得這電影在講啥,絕對會有劇情披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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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完時朋友問我一個問題,「黑白」與「彩色」代表什麼?我說角度,黑白是「他人看待奧本海默」的角度,彩色是「奧本海默自己的世界」。身為末日博士之一,奧本海默被當成無所不能的天才,然而天才與凡人之間的衝突,也總是因為「無所不能」。

所以開場的兩場聽證會,一方是準備進內閣最後一關的前原能會長,他的立場表示美國政府怎麼看待奧本海默,而另一方針對奧本海默準備恢復自己安全許可(可以進入核武器等研究設施)的聽證會,則是還原奧本海默的生涯軌跡。兩場審議本無交集,然而漸漸地,審議的氣氛慢慢變成對雙方的審判。前原能會長必須證明自己沒有干涉奧本海默的研究,都是奧本海默自作自受;另一邊奧本海默則必須證明無論如何,自己所作所為都是為了美國,而不是共產黨等。

影片開始就說得很清楚,奧本在學界是個質疑者,他的理論總是要推翻當代科學或物理學家的想法,所以老師看他是頭痛份子,而其他教授則認為他應該先完善自己理論再來。對於當時物理學歷史的背景,其實都可以忽視不看,要知道在劇中每個出現的人絕大多數都是高知識份子,甚至天才級的人物,知道他們是誰,並沒有比知道他們怎麼互動重要。至少我要去理解他們的理論,以現在來說是不可能的事情。

在穿插的環節中,我們看見奧本從畢業到教書,直到看見理論被他人實踐,推翻了自己所想的同時,又加深了自己對理論的新一層認知;於是為了真正完整這個新的發現,他們必須造出一顆大炸彈,並不因為他們想做,而是因為「大家想的都一樣,納粹也有科學家。」,針對原子彈的開發與製造,一直到美國軍方干涉才有一個明朗的方向,軍方常年監測奧本海默,一方面要知道這個人的忠誠度,二方面是要知道他與誰有干涉,最終軍方的代表人相信,奧本除了在私生活是個大爛人,他擁有著許多科學家都沒有的能力:威望。只有天才聽得懂天才的語言,而奧本海默不只會說這門語言,他還能用這種語言說服其他天才。

於是在這邊暫時打住:奧本海默是個怎麼樣的爛人?

從他私生活的切片,我們看得出他與其說是爛人,不如說即使是那個女權低落、紅色思想盛行的世界裡,他對家庭的不負責任、對自己罪惡感的不知所措,甚至對自己意識形態的不沾鍋聖人作法,都基本上容易惹人非議。他可以與自己想搞上的人搞上,因為他知道自己跟這個人就適合搞這種關係,然而知道是知道,他沒有在管別人怎麼想,所以造成了一個對我來說很可悲又很可笑的結果:跟他有關係的女人都知道這個人不好,但又因為他了解他們的關係應該維持在什麼地步,所以又不肯與他切割、放手。我想到一些人,但我又覺得自己不該去講這些人。

多數男人一生總有三個人,想戀愛的、想做愛的,與想結婚的,三個人可以是同一個人,也可以都不是,奧本海默找到了這三個人,結果想做愛的不適合戀愛,想戀愛的不適合做愛,想結婚的跳過了戀愛,只是為了做而做愛。要我說這三個人裡面誰最了解他,我本來以為是瓊,但我慢慢覺得三個人各懂了奧本海默本質的一部份。除去戲份很少的那位,瓊看見的是他的神性,她不覺得奧本海默是個人,與他做愛與其說是為了爽,不如說是更近似於宣示自己接近於神,她知道奧本海默會為了她做任何事,但她又不想讓奧本海默做任何事,她只想看到神、敬拜神與崇拜神,她是紅色思想的信徒,理論上不應該相信任何神,但奧本海默的存在,幾乎讓她的世界崩壞,她無法相信一個近乎全知全能的神,格調會這麼低,只是為了,她想被征服,又不想跟別人要求這種征服,所以她矛盾、她自殺,她知道神愛世人,但她又不希望自己的神只是個世人。

而最後一任正宮則完全相反,她是個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人,所以她不希望自己的先生只是個凡人,畢竟凡人她看多了,她希望自己的先生無所不能,而不是處處受限,希望自己的先生有點自我堅持,而不是為了信徒自己差點凍死在雪裡,希望自己的先生兼顧家庭,而不是為了飄渺虛無的理想葬送自己的前途。比起瓊身為一個相信神話的共產黨員,前共產黨員的琪蒂則是神話破滅下的一個倖存女人,她才是那個明白「一切只能靠自己」的人,而不是「理想會幫我們走得更高」的那種人。可悲的是,她們倆的想法都無法觸及奧本海默的內心本質。

對於他人,奧本海默秉持著一種傲慢,然而這種傲慢不來自對他人的輕視,相反的,是對自己的輕視,他不明白為什麼別人看不見他所擔心的,也不明白為什麼沒有比他更好的人來承擔這一切,如果你們都不想為世界更好,那我為什麼要跟你們友好?所以他與他人之間的互動,與其說是尖酸刻薄,不如說是一種自行其事的關心,懂得人知道他這份關心,但這份關心卻總是用讓人不太舒服的方式進行,因為他是天才,大家都在知識的大門面前,怎麼關心他人不重要。

我認為在他的私生活中唯二了解他的人,只有一開始的同事勞倫斯,跟愛因斯坦;勞倫斯秉持一種「我不想知道你的破事,但你最好好好跟我解釋」的態度,身為實踐物理學的一份子,勞倫斯,我這麼說吧,在本片中根本就是唯一良心:為奧本海默展示理論的實踐過程,當奧本海默決定組工會時,出聲警醒你們這些高知識份子的主張有多虛偽。當奧本海默需要人手,他就是人手,當大家為了造原子彈意見分歧,他試圖當和事佬,即使是針對奧本海默的聽證會,他甚至根本不想參與,還(很有可能)偷偷的通風報信給另一位作證者,使另一場聽證會暴露出整場政治遊戲的陰謀。

愛因斯坦則是很簡單的出現在每個關鍵處:你想當科學家,就要承受後果;你超越我,就要體會我被超越的感覺,你在科學是神,但政治上我們都只是亡命之徒;現在你能毀滅世界,而我已經不需要在乎這些事情。愛因斯坦與其說把奧本海默當朋友,不如說只是以過來人的身分提醒奧本海默:「你要碰政治,就不可能科學,你要在政治中科學,政治就會搞砸它。」,最懂自己的永遠是敵人,雖然愛因斯坦已經從奧本學術上的高牆,變成一個普通的老人,但他可以當奧本海默是個朋友,但永遠不能原諒他背叛科學的作法。兩個人的共通點,就是他們都把奧本海默當成一個神明扮演者在看,勞倫斯擁有自己只是凡人的自覺,但他不崇拜奧本海默,支持他但不把他當神明拜,所以最終他得以善終,勞倫斯是本片唯一實踐自己理想的人:當一個普通的好人。愛因斯坦,剛剛說過了,他當對方是個朋友而已,其他最好都別再說了。

中間基地的建立與原子彈的試爆,乃至中間與軍方的摩擦,甚至奧本海默得知日本被炸後的反應,我覺得就留給電影本身吧,你們看到就會覺得,這是何等偉業。

奧本海默最終仍不明白的是科學家的野心,當年與他共事的人,有人後來成為氫彈的奠基者,有人為蘇聯帶去核武器的藍圖,甚至有更多人因為共產背景而失去一切;大家都懂天才的語言,於是大家也知道「奧本海默做得到的,我也必須試著做到」,沒有了納粹,沒有日本,大家還是會給自己製造更高的障礙去跨越,最後便是那些有共產背景的人被除去,而沒有的人藉由指控前人,給自己的未來鋪平道路。愛因斯坦明白這點,為了科學與物理,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就是不參與,而奧本海默也被迫不能參與,政治上他得到了很多東西,但政治沒有給他想要的,政客想要的正是他要的,但政客不希望有任何科學參與其中,除了科學物理幾乎一無是處的奧本海默,就落到了那樣的下場:允許你做一切事,但不允許你碰你想做的事。

做個簡單結論吧:天才怎麼想?我不可能講出來,因為我不是天才。諾蘭也知道,所以他也沒講什麼,只是告訴大家世界藉由這些人,更走向毀滅的同時,卻又因為政治的運作沒有迅速毀滅,孰是孰非?奧本海默覺得他們做到了,但他們又沒有為人類做到任何事,想要扮演神明的人,最終都被看不到的神明玩弄了,政治上如此(前原能會長失去權力),科學上如此(大氣層沒燒掉)。每個人的想法可能都是對的,做到這點,這就是好電影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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